沈初其人其事

发布日期:2018-8-23访问量:888

  平湖历史悠久,人才辈出,尤其明清时期涌现出许许多多才俊,无论他们位列朝堂,或服务地方,都以清廉、勤政和道德文章显名于世。林埭清溪沈氏的沈初,历清代乾、嘉两朝,为官达三十多年,累官至军机大臣,是行政级别最高的一位,颇为乾隆、嘉庆皇帝所敬重和朝野称道,其一生秉承乾隆治国理念,是在文化、教育方面将“乾隆盛世”推向巅峰的一位贤人、名臣。
  
  沈初(1729-1799),字景初,号云椒,又号萃岩,是沈氏七世祖——明江西参政沈炼的裔孙。曾祖沈铉吉(1633-1697),康熙二十年(1681)以附贡生知山东省鱼台县令,后调福建省龙溪县知县,均有惠绩被载于史书。祖沈承沛,太学生,娶冯氏,遗腹生沈廷枢。廷枢娶周家圩书香之家陆文元女,婚后次年,廷枢亡故,年仅二十岁。陆氏生遗腹子名恒。这样冯氏、陆氏一门两个年轻寡妇相依为命,精心抚养着她们俩唯一的精神支柱遗腹儿沈恒。谁知天道无常,雍正七年(1729)的十二月,一场天花夺走了年仅三岁的沈恒的生命,婆媳俩心中唯一的希望被无情的现实彻底破灭。陆氏抱着亡儿沈恒的尸体失声痛哭,还拿来了一支朱笔,在亡儿左臂上画了一个红红的印记,祝愿道:“如老天有眼,使我家不绝香火,你快去投胎,若再生,以臂上印记为验。”
  转眼到了第二年秋天的一天,位于清溪桥的沈氏“追远堂”举行祭祖大典,居住在各地的沈氏族人纷纷云集于此。其中有居住在沈家埭(下倭桥西侧,现整体拆迁)的远房族人沈发(1698-1779),字慎斋,是个能诗善文的秀才。他有三个儿子,而第三子名初,出生还不到周岁,长得活泼可爱,而左臂上也有一个红红的印记,问其生辰年月,正好与沈恒夭折时的日子相同,大家连连称奇,陆氏夫人更是喜不自禁,抱着沈初爱不释手,意欲将其收养。后在族长的撮合下,征得沈发夫妇同意,遂抱养为螟蛉之子。
  数十年后,沈初给养父母撰写的《先考妣墓志铭》中也说到——
  恒三岁殇,太夫人哭之恸曰:“……吾不忍吾家之宗祀自此绝也。”于其敛以朱志其臂,祝曰:“天不绝吾家,若再生,以此为验。”时雍正已酉十二月事,不孝孤即以是月生。本生父母族远而居邻,太夫人(陆氏)闻孤之生。为心动,乃索视之,臂朱灼然,遂请抚之以为后。
  对于沈初的出生,除沈初自述外,《清溪沈氏六修家乘·轶事》、《光绪平湖县志》及马承昭《当湖外志》和姻亲朱为弼撰写的《云椒公传》中都有所记载,给沈初的出生增添了不少神秘色彩。
  
  沈初养父母本是官宦之家,但到了祖父沈承沛、父亲沈廷枢辈时,因父子均年仅二十而亡,家庭失去了主心骨,仅靠寡居的冯氏、陆氏婆媳俩难以支撑门楣,原本富庶之家便逐渐败落下来。为了生活,婆媳俩只有变卖田产维持生计。由于买田人与乡师里胥(地方掌权人)狼狈为奸,他们将田地买走后,依附于田地上的田赋和漕银却仍由婆媳俩负担,因书写卖田文书时做了手脚,婆媳俩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。隔了几年,虚赋累累,催讨田赋的人络绎不绝,将孤儿寡母逼得生活难以为继。最后实在无法,婆媳俩尽出所有积蓄并卖掉几间房子才偿还了虚债。至此,已家徒四壁,为了生存,陆氏夫人只得领着沈初去投靠娘家。
  陆氏夫人的娘家在周家圩,祖父陆世琪是个秀才,虽是诗书之家,但与功名无缘。外公陆文元,太学生,晚年因患腿疾,不能行走,虽开了爿小染坊,却沉迷于吟诗作文,因不善经营,也是入不敷出。因生活艰难,曾作《屋莫漏》诗以自嘲:“屋莫漏,屋漏使我双眉皱,前年婚男债未清,去年女嫁于归侯。聘钱入手转眼空,嫁衣百计终无就……”当看到女儿年轻孀居和年幼的外孙生活无着,陆文元只得收留,一起共度时光。
  陆氏夫人也日夜操劳,和母亲一起靠纺织度日。外祖曾对沈初说:“兰花是花中珍品,品性最高,然兰花依韵为胜,做人也要像兰花,你今后的书斋当以兰韵为其堂。”晚年时的沈初在《兰韵堂诗集》的序言中这样写道——然余斯时固未有堂也,依外祖居,先人之敞庐割裂他族,存者圯坏,不可复理,吾母构数椽以迁,居室之制未备,洎入词馆,园多树石,有亭三楹峙其中,遂书“兰韵堂”三字颜之。后奉吾母归平湖,筑室于玉带河上,乃又书此三字,镌而榜诸堂楣,一堂之不易成也如此……童蒙之告,其敢忘诸?
  
  相传沈初记忆力极强,有过目不忘的本领。有一年外祖父家的小染坊不慎失火,所有来往账册尽付丙丁。外祖父担心所有收付凭据缺失,不好向客户兑付,一时乱了方寸。沈初知道后便对他说:“这些账册平时我都随便翻过,我可根据记忆将它录出。”于是沈初拿来了纸笔,将以往看过的账册一一誊录,结果在向客户收付时竟分毫不差,全家人啧啧称奇。
  沈初读书时全神贯注十分用功,流传林埭民间几百年的《沈初吃墨水》的故事家喻户晓。说的是有一年端午节下午,沈初正埋头读书,母亲剥好了粽子和一小碟红糖端放在书桌上,权当点心让沈初食用。由于沈初读书读得专心,拿起粽子不往盛红糖的碟子里蘸,却往砚池里蘸着墨水吃得津津有味。等粽子吃完,其嘴唇边上已一片墨黑,母亲见后哈哈大笑,说:“我儿是专心读书所致,竟然吃起墨水来了。”
  
  乾隆九年(1744),年仅十五岁已中秀才的沈初便离别母亲来到省城杭州应试,怎奈时运不济,虽满腹经纶,但省试等来的结果却是榜上无名。此后数年,在应试前学政皆出题试考,每次试毕均能拔得头筹,但秋试总是榜上无名。学政知道沈初的学问,也多次向主考官给予推荐,但每当试毕总是不能遂其心愿。无奈欲回家又缺路资,只能在西湖边的“敷文书院”谋了个教书职业,一边教学一边晨昏苦读,准备迎接下一次秋试的到来。
  转眼到了乾隆二十四年(1759),乾隆皇帝第二次巡视江南,驻跸杭州西湖边上的行宫,命浙江学政选出浙江最有才华的人和诗文御览。平湖知县高永(顺天大兴人)推荐了平湖籍诸生戈守智、沈初、张云锦三人赴杭考试。戈守智因患脚疾未赴,沈初和张云锦得到乾隆帝接见,当场作“文、赋、策论”各一道,结果乾隆帝看了沈初的文章龙颜大悦,给予钦取二等的好名次,但是在次年庚辰(1760)恩科考试中,沈初却再次名落孙山。
  母亲陆氏是个通达贤淑又有远见的人,看到儿子落魄的窘状便开导他说:“昨晚我做了个梦,看见自家堂屋的正梁断了,正欲倒下,刚好压在我的手臂上,我用力撑住,才不致倒下。醒来后,手臂仍隐隐作痛。又梦见你父亲对我说:‘你今后大好,我们家的儿子会有出息的。’你要坚定信心,鼓足勇气,等待时来运转。”对于沈初的早年经历,他后来的学生陈嗣龙也证实道:“乾隆己卯(1759)春,嗣龙年十三,始受业于今少宰云椒夫子之门,其时夫子春秋三十有一,鸿文硕学,为大江南北所推重已十余年,学使者试必第一,而秋闱辄见抑,或荐而被落,士论多不平。然夫子固处之晏如,绝不以得失介于中。”对此,沈初也曾作咏古诗,有“盛年不得志,勉哉峻廉隅”的诗句,这是对自己的勉励,也为读书人树立了信心和榜样。
  
  转眼又到乾隆二十七年(1762)的阳春三月,乾隆帝第三次巡视江南,在驻跸杭城行宫时再次召见了沈初。沈初以进呈所写文赋御览,乾隆帝阅后顿觉眼前一亮,觉得文章观点新颖,立意高远,文采飞扬,不禁连连点头称好,还说所写文章比上次所见更有长进,不由得龙颜大悦。当得知沈初家门贫寒,依靠母亲鞠育所成,十五岁时已蜚声江南,自乾隆九年(1744)应试省城至今,十八年间七次省试未得功名,便说沈初是旷世奇才,道路遗珠,遂钦赐他举人之衔并让他不必参加今年八月的秋闱,直接授他内阁中书,陪皇帝进京任职,参加次年(癸未科)全国会试。
  相传皇帝圣旨发出后,送喜报的公差火速前往陆氏夫人处报喜。公差到沈初家时已是掌灯时分,只见沈初妻子和女儿仍在灯下纺纱。为此,同时代的诗人胡昌基在《东湖近咏》的竹枝词中写道——旧传宅相讵无凭,鼎甲巍巍次第登。最是行宫人献赋,纺车相伴一孤灯。胡昌基在诗后还注释道:“陆氏世居吊桥东北,蔡兰圃殿选、沈云椒尚书皆其外孙。沈幼随母居陆氏‘省心斋’,清乾隆壬午(1762)召试,久留省垣,家恒乏食,报到之夕,妻女方围坐纺纱。”
  乾隆二十八年(1763)早春二月,由礼部主持的全国会试在京城举行,天下勤奋苦读的举子盼来了决定自己命运的考试。考试分二月初九、十二、十五进行,内容也是文、赋、策论三道,沈初以优异成绩考中第一百三十二名贡士。而在三月十五日由皇帝主持的殿试中,沈初的时务策论赢得皇帝和满朝官员的称赞,高中一甲第二名,成为榜眼。不久,任翰林院编修,被派往懋勤殿担任起草皇帝诏书的工作。
  
  沈初为官三十余年,以好学谨慎、勤政、清廉和渊博的知识为乾隆帝及同僚所敬重。无论在懋勤殿值日,或在南书房行走,每当晏坐斋中,必手执一编仔细阅读或伏案著书,或伸纸临帖,仍然保持在诸生时的学习态度。有次在中和殿侍班,乾隆帝忽然问沈初:“未为滋味,出于何书?”沈初当即答道:“出于《晋书》。”遂从书架上抽出该书以检。视学江西时,乾隆帝钦赐“御制笔”和刻有“误识过”的墨刻,沈初作感谢皇恩的奏章一道,乾隆帝御批道:“文佳而实。”又赐以御制“廓尔喀贡象马诗”墨刻。沈初又作感恩的奏章,乾隆帝又朱笔批道:“太工文矣,受知于先皇如此。”每次视学回朝,乾隆帝总以“好学政”赞扬之,君臣之谊,可见一斑。
  沈初为人谦虚,关心后学,曾鼓励一同为官的阮元,是“长江后浪推前浪”。又经常对阮元说:“吾等荐直懋勤殿,数年后始得在南书房行走,得召对。今詹事由上亲擢超迁入南书房,屡召对,君恩之重,当自知也。”
  阮元在乾隆六十年(1795年)回忆与沈初共事时的文章中写道——元与公为翰林后辈,且乾隆五十六年(1791)元年二十八,大考翰詹第一人,奉特旨入南书房行走,与公同直。时奉敕编纂《石渠宝笈》,校勘石经,兼在懋勤殿侍直。
  每当风日清和早朝人散,开窗散帙,卷轴数千,堆满几榻,唐宋名迹目不给赏,无论元明内珰义画,伸纸以待。相与啜茗,尝赐食,评真赝,考跋尾,其绢纸黕黦,印记不可辨者,诸前辈必就元指问,以元年幼目力足,且识古篆文也。编考既毕,至未时闻乾清宫大钟鸣一二声,乃散直出东华门。
  在内廷值班时,因京城夏天特别热,冬天又特别冷,年已高龄的沈初因政务繁忙,经常连续加班,身体难以支撑。阮元曾问沈初道:“夏暑冬寒,儤直皆不易,先生耐暑胜寒耶?还是寒胜暑耶?”沈初答道:“寒易耐,暑难当。”有一次阮元与沈初出南西门,游万泉寺,面对数枝花期将过的素心兰在风中摇曳,沈初想到自己在深宫陪伴君王,时时小心谨慎,如履薄冰,殚精竭力,数十年忙于政务,如今已将垂暮之年,内心不禁涌起一番伤感,遂作诗道——叶柔如带雨,花弱不禁风。对尔尘缘淡,素心知许同。阮文也吟诗道——野性消磨天趣少,吟怀荒落夕阳知。沈初听后更是沉默许久,感慨无以言表。
  沈初性宽厚,与人交无贵贱之分,不喜谈论人物,事乾隆、嘉庆两朝三十余年,小心无间。他的姻侄朱为弼在《云椒公传》中也曾评价道——公以文学内廷供直,赓歌矢音,和声鸣盛,宠遇日隆,预密勿者三十余年。每诏令未下,及一切奏对之词从不以告人,古人“温树不言”,殆类是矣!四任(应为五任——本文作者)学政,以端品行,尊经术,正文体……时论曰:“自古文学侍从之臣,率以生平所得备顾问供翰墨而已。”而公以文章发,为经济,置通显,为国家柱石臣者,数十年名满天下,泽贻后人,岂不伟哉!
  沈初的学生蒋予蒲在追思先生的文章中写道——蒲于乾隆辛丑(1781)受知师门,感深教育之恩,迄今二十余年矣。吾师入直内廷三十余年,依光明,橐笔觚棱,稽古荣遇,殆无以过。君臣相得之隆,事业文章之盛,超轶前哲,光于国史,洵不诬也。
  沈初一生清廉,在多次担任会试正副总裁和殿试读卷官时,秉公选拔真才实学,不徇私情。他的族侄沈学诗十岁寄籍宛平县亲戚家,就学京师,补学官弟子员。因成绩优秀,被选拔提供膳食的官办学校读书,怎奈三次乡试皆不第。在嘉庆戊午1798)的顺天乡试时,正好沈初担任主考官,便找到沈初望其通融提拔,不料被他拒绝,甚至叫沈学诗回避应考,以免授人以柄。沈学诗听从了叔父的话,放弃了这次考试,但又无奈地感叹道:“家贫亲老,不为禄仕,少壮蹉跎,老将至矣。”后因楚、蜀两地战事纷起,遂投笔握椠从戎,因军功升至四川成都、温江知县,奉天海城知县,均有惠绩。此是题外话,故不赘述。
  
  纵观沈初的一生,他十五岁中秀才至乾隆九年(1744)赴省试,十八年间七次乡试未中,在乾隆第三次下江南时有幸召见得以钦赐举人,至第二年沈初年已三十二岁,才高中榜眼,始展鸿图。此后的经历及官职经有关资料梳理如下——三十三岁时由翰林院编修转为国史馆编修,不久到懋勤殿值日,写《华严经》,再担任日讲起居注的职务,又调往《大清一统志》的编纂,生母胡氏丁忧后赴京,在南书房行走;乾隆三十九年(1774)十月初一,补官任河南学政,因重祖母丁忧未赴任。服除补右庶子,实充日讲官,历讲学,少詹事,詹事,协办内阁批本。任礼部右侍郎等职。乾隆四十二年(1777)十月初一,任福建学政。任满后因生父沈发丁忧在家,服除返京,补兵部右侍郎,充“三通馆”《四库全书》副总裁。乾隆四十六年(1781)因养母陆氏病重归家,次年养母陆氏亡故在家守孝。返京后起补原官,巡视顺天,江苏学政。任满充经筵讲官,兼任礼部右侍郎。乾隆五十五年(1790),全国会试充殿试读卷官,不久转任吏部右侍郎。是年,乾隆八十大寿,任万寿盛典副总裁,事毕出任江西学政,至乾隆五十九年冬自九江回江西南昌。嘉庆元年(1796)与子兰生主持千叟宴,并担任是年丙辰科的全国会试主考官,不久迁左都御史,授军机大臣。转兵部尚书,调任吏部尚书,转任户部尚书,后仍兼任吏部尚书。嘉庆三年(1798),担任顺天乡试正考官,嘉庆四年(1799)正月,赐紫禁城骑马,充“实录馆”副总裁,同时已退位的乾隆皇帝龙驭上宾近臣以欢度新春,这时沈初已病重在床,不能移步,三月,卒于任上,赐“文恪”,享年七十岁。九年后入祀,乡贤祠。
  
  沈初为官三十余年,为国家的文化教育事业殚精竭力外,还时刻关心家乡平湖的文化事业。乾隆三十八年(1773),乾隆帝下令编纂《四库全书》,沈初任编纂副总裁。这时的沈初因祖母冯太夫人亡故丁忧在家。奉圣旨采集浙江遗书。沈初因学识渊博,看过的书籍浩如烟海,他便拟定了《浙江遗书采集书目》,并向浙江督抚推荐平湖著名文人陆烜负责遗书的采集工作。是年五月,沈初与陆烜在西湖边的寓所里进行会商,并要求他先到宁波天一阁藏书楼进行采集,还推荐胞兄沈朝炳担任校对工作。
  《四库全书》是一项伟大的文化工程,全书分经史子集四部,共收书3400余种,分79300余卷,36500余册。在沈初的关心下,平湖自三国至清嘉庆共收录了27位作者,79部著作。所收录作品全靠艺术水准和社会影响,27位作者中,除13人为进士外,其余都是诸生和布衣。《四库全书》收录平湖一个小县这么多的作者和作品,反映了平湖文化积淀的深厚和文脉的悠长。同时也反映了沈初对乡邦文化的关心和重视。
  乾隆五十九年(1794)冬,沈初巡视江西,待豫章考试后返回平湖,到北门副贡生胡昌基家,让长子兰生、次子莲生跟他读书。胡昌基虽是晚辈,但沈初对他的人品才华十分敬重,谈论间,当沈初说到前辈沈季友先生编纂的《槜李诗系》起自汉初至清初,洋洋大观四十二卷,收录作者一千九百余家。他希望胡昌基将《槜李诗系》以后的诗人诗作继续收集,出版《续槜李诗系》。
  胡昌基在沈初面前答应此事,并不遗余力,努力搜寻。但在搜集过程中,不料胡昌基突患眼疾,双目失明。遂由他的两个儿子瘦山和东井继续搜寻,待到初稿已编好时,瘦山和东井兄弟俩相继而亡。而此时,胡昌基已八十多岁了,真是苍天有眼,他忽然双目复明,最终完成《续槜李诗系》这部辉煌巨著的编纂。《续槜李诗系》有40卷,收录康熙至嘉庆间一千九百余位诗人诗作。仿沈季友《槜李诗系》的体例编排,每位作者载有生平,兼有诗评和诗话,或以诗存人,或以人存诗。
  《续槜李诗系》编定后,胡昌基即离世,后几经劫难,于宣统三年(1911),在诸多有识之士的帮助下终于出版问世。正如名人沈曾植先生所说,《续槜李诗系》是一部“自缙绅耆德,显学名家,荒江老屋之幽光,禅林闺循之逸响,擢英捃逸,幽隐不遗,盖前古所未有”。
  必须指出的是,没有当初沈初的远见卓识及胡昌基一诺千金历尽艰辛的精神,当年那些光耀嘉禾文坛的诗人诗作早已被遗忘在历史的烟尘中,今天的我们也无法再看到那部宏伟巨著了。
  沈初不但关心家乡的文化建设,还关心和支持家乡的公益事业。在为诸生时,每当春秋两季拜祭先垄,事毕便道去乍浦,每当乘舟过三里桥,见拱桥歪斜,坍塌严重,心里十分担忧,不禁叹道:“窃怪年来乍浦功役日兴,无独无知缓急,一人以斯桥为意。”
  乾隆三十八年(1773),朋友相告,说三里桥已由好义之士梅世贤捐资,目前已将竣工,希望沈初写篇《重建三里桥记》。沈初十分高兴,欣然提笔写道——梅君可谓实获我心者矣……今天下之挟厚资,权子母者,类皆役役于利欲中,其平日或竟为豪奢以鸣得意,一旦乡里有一公举,即锱铢累黍亦且有所吝而不肯舍,其贤者又未尝不用财也,用之不得其当,则徒以崇缁宫绀宇之饰,饱僧尼道士之欲者往往有之,孰有如梅君以利涉为心,新要津之桥而便千百人往来者乎。梅君为人恤孤寡,施棺櫘善事在,人指不能屈,今又不惜重资独任斯举,然则世即更有轻财好义之士终莫得而加矣。
  这是他对梅世贤义举的高度评价,对重财轻义之徒的有力抨击。乾隆四十七年(1782)秋,位于平湖的学宫(又呼圣人殿)年久失修,上年又被台风吹圯,沈初与吴璥等带头捐资重修。在他俩的倡导下,儒绅等纷纷捐资,在众人努力下,于是年八月十七日开工至次年十月二十日完工,共费白银二千九百余两,事后他评说道:“此举其深合于礼义也。”他关心平湖的教育事业,此义举可见一斑。
  
  沈初天性纯孝,自少至贵显五十余年间,事无大小必禀母命而行。这与其世代孝行的家风有关,他的祖母冯太夫人和母亲陆氏俱年轻守寡,抚子长大,她们的孝德因而被《平湖志》在“列女传”中收录。
  沈初进京后,即迎养祖母和母亲,一起承欢无间。冯氏经常说:“新妇事我,虽子女不啻也。”平时生活俭约自恃,每遇饮食稍显铺张事,冯氏便对沈初道:“汝祖未曾享一天福,我安敢如此享用。”
  乾隆三十七年(1772)初,进京九年的冯太夫人病故,沈初将祖母的灵柩雇船运回故乡平湖安葬。每天,沈初披麻衣,穿草鞋,寸步不离陪伴在祖母灵柩旁。一日傍晚,船行至瓜州渡口,准备第二天过长江,船外风急浪高,四周一片漆黑,又加上浓霜落满船身,沈初感到又冷又悲又孤独,难以入眠,不禁以“更漏子”为词牌吟了一幅“荒村露宿孝迹图”——晚风守,新月小,断续猿啼多少。惊旅梦,役孤魂,麻衣冷未温。更漏急,霜如雪,独伴一棺凄绝。心欲碎,不成眠,乌飞星满天。
  乾隆四十二年(1777)二月,朝廷下诏,对内外各官予以封赠。沈初上奏道:“臣幼随臣母依外祖存活,即从外祖受书,臣今日得皇上知遇之恩,皆臣外祖教育所致,请以本身妻室,应得封典赠外祖父母。”皇帝允准后,即赠外祖陆文元为荣禄大夫,礼部右侍郎加一级,外祖母为一品夫人。得到皇帝封赠的消息后,陆氏欣喜地对沈初说:“汝幼蒙外祖父教诲二十年,今可谓不负矣。”
  沈初在视学福建时,为时时照顾母亲的饮食起居,便携带母亲入闽。乾隆四十六年(1781)冬,怎奈母亲年事已高,身体又多病,沈初便奏请朝廷乞假陪母亲回平湖终养。次年十月二十五日母亲病逝,享年七十五岁。母亲下葬前,沈初请来工匠在平湖外南门坊“因字圩”又叫朱车桥(现为圣雷克附近)的地方为母亲修造坟墓,要求工匠在他母亲墓边上预造喜坑,今后可永远陪伴母亲于地下。沈初卒后由朝廷赐葬,墓地在秀溪大齐塘有个叫绿麻园的地方,实非沈初初衷。为此诗人胡昌基作竹枝词道——绿麻园里树连云,传是尚书赐葬坟。子舍不忘魂魄连,晓风残月往来勤。还注释道:“沈文属公葬继考妣小南门外,即自作生塘于旁,语人曰:‘继母遇我厚,当不离左右也,后以赐葬绿麻园,非公本志。’”
  
  由于沈初从小颖异,天赋极高。三岁跟外祖学诗时,即能辨四声,稍长即知五、七言句诗。外祖曾对他说:“人即志业无成,自甘牖下,亦当吟诵风雅,以寄旷怀。”故沈初学诗词以汉唐两晋和明清时期的著名诗人的诗作为范本,沿波溯源,深刻体会,而以气韵为主,他论诗词的绝句有“就中气韵差分别,始集文章品最先”,讲究诗词要有品位和风格,他的弟子陈嗣龙说沈初的诗文“奄有众妙,若苏李之浑灏,二谢之清绮,子美之沉著,太白之雄俊,王韦之澄淡,昌黎眉山之雄健,靡所不备”。
  江都县名士汪中说沈初的诗具有“微、适、远、深”的特点,还说“先生澄怀体物,构以精裁”,诗路“广达无路而不通”,咏物“无形而不肖”。读他的诗词“言之委婉,则感人也深,乐而不调,则听而思卧”。
  沈初淹贯博雅,为词苑所推重。一生中曾写下大量的诗词、文赋,在内廷与重华宫茶宴中联句者达十三次之多,其余赓扬应制之作不可胜记。乾隆五十九年(1794)冬,沈初自九江回省城南昌度岁。入春后,雨雪连绵,客居无事,便感叹一生官居高位三十余年,如今已是垂暮之人,“感沐圣慈,得亲禁近,儒臣荣遇,古无以加”。便开始整理自己以前的一些诗赋文稿,以“他日茅檐曝背以示子孙”。
  沈初留给后人的著作有《兰韵堂诗集》十二卷,《续集》一卷;《兰韵堂文集》五卷,《续集》一卷;《经进文稿》二卷,《御览集》六卷,《西清笔记》二卷及《花间余绮词》等。
  沈初娶王氏,继娶刘氏,俱赠一品夫人。生子二,长兰生,字芳称,号春畹,荫生,累官至云南按察使;次莲生,字清爱,号远亭,监生,安徽宁国知县,均有惠政。生女三,长女婚嫁于仁和县太学生孙献元,次女嫁山西代州举人冯宬。
  二百余年来,关于沈初其人其事,已逐渐被人所淡忘,他的后裔也散居四方,至今难觅踪迹。好在上海市南市区竹素堂街天灯弄,沈初当年购买准备养老的“书隐楼”仍静静地矗立在那里,似乎仍在向人们讲述着沈初当年的那些往事。

  (作者:陆伯鑫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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